一辆宝马硬顶敞篷在楼下停了两天。崭新的，奔放的红色。又是谁家买的新车？

       晚上从酒吧回来，在电梯口恰巧碰见*楼的女人，轻薄的衣衫，一脸傲慢的艳妆，打开宝马的车门，发动，离开，看上去很小资的女人。昨晚的叫骂声在耳畔响起。女人声嘶力竭的叫骂：不来以后别再来......你一直欺骗我......，不离婚你去死吧......。只有一个人的哭喊。可能是在打电话，寂静的夜在惊恐地颤抖，落幕总是隐约的抽泣声，让人无法入睡。
　　我总会想到那个孩子，也许是她的孩子，那个忧郁腼腆的小男孩。在母亲的叫骂声中，他在做什么？
　　夜与绝望，让滋生人同情。而她确实是一个不幸的女人，但同时她也是一个坚强的女人。应酬，换工作，买房，装修，健身。没有顶梁柱的日子，被她过得风生水起。这一切缘于男人。她很有男人缘，虽然不漂亮，瘦小，黝黑的皮肤，小而单的眼睛。并不是漂亮的女人才有男人缘。对男人来说，不漂亮的女人，有时比漂亮女人更有诱惑力。经常有男人找她。我们不得不与一些男人在电梯间狭路相逢。眼熟的，陌生的男人。眼熟的男人，我推测是有家庭有老婆有孩子的。于是，这种相逢是一种尴尬。双方都是遇见猫的老鼠，鬼祟躲避。我和她也是两只遇见猫的老鼠，尽量避免着相遇。看见对方在等电梯，另一个下意识地伫足，翻包，找钥匙或者手机，直到对方进了电梯。
　　远去的宝马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，几乎不真实的光辉，幻景一样。无端地，想到了一张妆艳浓抹的脸。

      但凡大小集会上的讲话总会有“我谨代表……”的句子。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肩负重托，忧国忧民，无时无刻不“代表”某个集团或群体的权益。从一种意义上说，我们只能代表自己，甚至未必能完全代表自己——说言不由衷的话时，就不是代表真正的自己。不过这不要紧，大家尽管听得不顺耳，好歹都听得懂。见乙部门同志时称自己代表甲部门，见外县人时称自己代表本县人，见女人时则自己代表男人，见高个子时自己则成为矬子代表……如此的自负，如此的张狂，如此的不谦虚。他们真让您代表了吗？
　　有一次我坐火车回北京；邻铺一年约30打扮入时的女性同胞一直在和一名男乘务员打情骂俏，你拍我一下，我摸你一把，很是投缘，不亦乐乎。后来，就在我昏昏沉沉将要入睡时，竟听得那位女同胞说：“我代表所有乘客向你们乘务组……”顿时我惊得哑口无言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获得过我们的推举，成为了我们的代表。当然，对于隐藏在这个句型后面的更复杂的东西，也许不必明说。好比人明明都是普通人，新闻里却总是说：“×××，一位普普通通的清洁工，……”——用“此地无银”的手法告诉我们，人是有等级分别的：有普通人，当然也有特殊人也。这里面的道道，当然也不必明说。我想起在火星成功着陆的美国凤凰号探测器，假使它会说话，一定是这样说的：“火星大哥你好！我谨代表地球向你致以……”

      自己的生活仿佛处在一个逐渐加速的离心机里，越来越变得身不由己疲于奔命。但越是在这样的喧嚣之中，我越是能够时不时地沉寂下去，象一瞬间的走神。这种片刻的安宁让我觉得很舒服，虽然自己会本能地将意识唤醒，重新回到热闹的尘世之中。显然，我是一滴伪装得很好的油，虽然和水一样透明，并且隐藏在汪洋大海之中，但仍然顽强地保留着自己的格格不入。有时候，我想，自己这样间歇性地精神游离，可能是一种衰老的征兆。因为在这样的恍惚游离之中，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回忆。前些日子与儿时同伴相约吃饭，被断言我决不会沉溺于过往的种种，而是喜欢追求新鲜刺激，其实不然。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断常常如同海水中漂浮的水母在我眼前掠过，轻柔无声，却瞬间色彩鲜艳。有时候我会说起这样的回忆，在诉说的时候，我滔滔不绝。但那些曾经的真实，在我脑海里确切得容不下丝毫一点置疑的真实，在你那里，却是一个又一个虚幻的场景，你为我卓越的想像力而感动，而不是因为相信。
　　这一切让我感觉无从说起，我一再沉湎于那些被遗忘的时光。